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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辉小说,重建一种久违的“斯文”

时间:2020-08-14 来源:菜螺文学网
 


我对小说家朱辉有两个判断,一是其人“被低估”,再是其文“慢热”。被低估的说法不新鲜,因为差不多所有评及朱辉小说的论者都有类似意见,不同之处在于对其被低估的程度看法未必一致,而令其被低估的原因也莫衷一是。但“慢热”是我对他小说的感知,我以为朱辉的小说似乎是要在尖锐、粗粝、拥挤的小说叙述大背景下,重建一种久违的“斯文”。尽管朱辉往往也会在他的小说中故意透露出几分“痞相”,但这与他带有上世纪80年代知识分子腔调的冷静叙述并不矛盾,甚至是并行不悖。就如李敬泽对朱辉小说所论及的那般:即使处理暴烈的题材,即使他在讽刺和嘲弄,你也能感到他的根本态度的宽厚,他的语调贯彻着对人类弱点的包容,本能地避免愤世嫉俗的激烈和尖刻,避免思想的胶着晦涩。“他(朱辉)的特殊之处在于是用温和的理性处理一系列现代性问题。”


于一个小说家而言,这的确难能可贵。在一个充盈着躁动火气与流俗土气的文坛中行走多年,能够一如既往地用小火炖肥羊般的功夫,不疾不徐地调制着自己的小说,不为流行花样与热闹事物所左右。在这一点上,朱辉颇像自己苏北里下河故乡的乡党前辈——汪曾祺先生。但汪曾祺先生的文字更为清淡,饱含着意蕴却又更显出明朗,给读者的感觉是有删繁就简、事半功倍、一巧破千斤的效能;朱辉的叙述则更加繁复且绵密。朱辉小说中出现的人物很少,有数的一两个人物常常被悬置于暧昧不清的状态之中,像是不舍得一下子说清楚,便层层剥笋般被作者自己一点儿一点儿地剥给读者来看,为此不惜用足笔墨,如此来“交待”小说中的人物,是考验读者,也考验了他自己,倒是像了他另一位来自里下河流域的乡党——毕飞宇。所以,在我来看,一个如此认真打磨小说的人,不可能没完没了地“冷”下去,总会有一点点“热”起来的时候。而且我总有这样一种浅薄的见识,那便是在当下中国文坛,倘使一篇小说被发表出来,各种媒体竞相炒作,大家小家都在奔走相告的说这好那好,仿佛说慢了一点儿就跟不上形势发展的迫切需要,那么这篇小说多半是可疑的,是原本就没有太大价值的,且殊难预料随之会不会被足以淘沙的大浪裹挟而去?朱辉的小说都是拿文火一点儿一点儿咕嘟熟的,不到火候,许多人闻不到锅盖下面憋足的香气,但鼻子尖的人总还是可以率先嗅到些许味道的。朱辉发表小说的方式感觉一直都很稳定,不是那种“集束式”的,却是“细水长流”的,这两年倒是大有“井喷”之势,占据了国内不少大刊名刊的重要位置。单是这一年多的时间,国内主流文学媒体上对朱辉小说的关注与剖析类文字,我见到的就不下七八篇,对于一位30多年笔耕不辍的作家而言,掌声来得貌似有点儿突兀,然则实至名归。如今的朱辉,就像有评论家对他的小说的评价,“是一个独特的、被遮蔽的存在”,而这种独特性,决定了朱辉和他的小说不可能永久被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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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亚里士多德说过,故事是对情感的宣泄。但我们的小说家都太过忙于表达和倾诉了。表达的方式不仅急切而且无比匆忙,成为一种倾诉,一种发泄,一种唠叨,小说写作成为一种语言的狂欢,甚至就是语言本身,却普遍失去了与内心经验、生命智慧遇合的可能性。长久以来,我们对作家写作的智商和生活经验的积累更加重视,却往往忽略了一个作家的智慧。朱辉显然是智慧的,这或许与他工科出身的背景有关,但与他对生活的独特认知关系更大。朱辉的小说有个显著特点,那便是差不多每一篇都有一个颇为打眼的结尾,有些貌似很不经意的处理,细思之下,却又十分的吃功夫。但这种结尾又不同于欧·亨利的那种小说结尾。欧·亨利式小说的结尾更多凸显的是出人意表,而朱辉小说的结尾常常令人回味良久,先是品咂出一丝苦涩,再让人无来由地想去重新观照一番自己的某些生活。


朱辉的小说中有一种对真相不依不饶的探寻架势。也许,他把小说视角聚焦向人心深处的动因正是为了寻找真相。真相无疑是诱人的,却也是可怕的,往往会败絮其中。你会发现,他的几乎每篇小说中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真相,这固然能在故事情节上造成一定的戏剧性,但更重要的是,它反映了作家试图由此来作为突破口,拨开现实生活的层层迷雾,揭示出某种更内在、更本真生活的努力。


朱辉在他的小说《别人的眼睛》里借主人公的话说:“如果世上没有亲子鉴定就好了。就这么过下去,时间一长也就罢了。科学不是好东西!专给人出难题。”这话,有点儿狠,甚至蛮不讲理,但我喜欢。事实上,它说出了我们生活中存在的另一种真相。在短篇小说《长亭散》中,作者曾借主人公的口吻说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隐秘地,是自己的秘密花园,外人勿入。”可朱辉不是“外人”,他是小说的主宰者,他偏偏要入。在小说《郎情妾意》中,女主人公为自己养的贵宾犬克拉寻找合适的伴侣,并以此为渠道,给自己寻找婚配对象,最终以未婚先孕的方式,将男主人公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心。在克拉遇到那只叫大喜的狗之后,女主人公有大段的内心独白。如此大段的内心独白,读者如今已经很难在其他小说中见到,但朱辉不惜笔墨、不厌其烦,将许多我们惯常认知的女人的敏感、权宜、小气、算计,统统变成生动的“内心戏”,向读者展示了女主人公内心的真相,至少让我认识到,小说的空间不止体现在外部的拓展,更是向内的深挖与开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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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果然》是我所读到的朱辉小说里我最喜欢的一篇。说实话,当我读到小说最后的结尾部分,我像是被某种钝器狠狠地击中了,良久都无法从那种感觉中走出来。说它是一曲彻底的失败者挽歌,应该没什么问题。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因为失业而难以维持生计,于是乎只能凭着一副好身板,以代替别人体检为生。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是冷酷的,而家庭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感到温暖的所在。但是,最后,他唯一感到安慰的温馨家庭也出了大问题:他被传染上性病!显然,他的妻子被潜规则也好还是主动红杏出墙也罢,总之是出轨了。当然,我觉得这篇小说好,并不仅仅表现在结尾,通篇的布局跟叙述都显得张弛有道、天衣无缝。但我被击中,并不是因为我就认定男主人公的家庭一定出了大问题,虽然妻子通过性关系把性病传染给男主人公是大概率可能,同时联系到妻子的行将升职,其被领导潜规则了同样也是大概率可能,但却未必不存在另外的可能抑或说真相。只是,我们对真相的认知手段或许已经穷尽,我们对自己的身体以及自己最亲近的人本质上都是难以把握的,因而继续探究下去显然是无能为力的,我们只能像小说中的男主人公一样,接受“大概率可能”,这才是最让我读罢感到无助的。


我还喜欢他的《回忆录素材两则》。尤其是后一则《三岔口》,一场偶遇的街头纠纷,被叙述者朱辉描摹得有来道去,动感十足,好不紧张,十分的生动传神,读罢却又是意犹未尽。把一出街头闹剧描摹成一篇文学感觉极强的小说,朱辉做到了。这一点在颇受好评的《要你好看》中同样存在。萍水相逢的“他”与“她”,在茶馆里见面,那男女间一段接一段的对话简直堪称男女之间搭讪的“行动指南”,问题是这一对男女间彼此不仅连对方的职业家庭情况都搞不清楚,而且连对方姓甚名谁也不知道。这样的一对偷情男女,却不仅已经凭借着手机“摇一摇”的功能结识,而且已经在快捷酒店同床共枕多次了。从这两人在茶馆见面开始,朱辉就已经在“她”的头发上做文章了,但我却没有特别注意这一细节,我只是在想,朱辉将如何给这篇小说结尾呢?我没想到的是,最后,“他”把熟睡中的“她”的头发全部剪掉了,像是一出恶作剧,却更像是某种象征——肉体的亲近并不能消弭人与人之间的陌生,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在某一时刻我们会做出什么。


朱辉的小说常常会令我想起美国作家索尔·贝娄,想起《洪堡的礼物》《雨王汉德森》,想来想去,或许缘于二者之间都被冠以“知识分子写作”的缘故吧。他们的叙述都是沉稳的、“斯文”的、充满智慧的,都有一种模糊性和模棱两可性。美国南方文学代表作家奥康纳曾说过:“所有的小说家在本质上都是现实的寻求者和描绘者,但是每个小说家的现实主义都依赖于他对终极癫痫病的出现应该如何治疗现实的看法。而这一终极现实,因了其终极性,往往会令眼前的现实变得难以捉摸。”事实上我认为,正是模糊性与模棱两可性构成了朱辉小说的突出特点,朱辉是这些难以言传、微妙事物的出色描绘者。事实上,他希望让读者看到的应该就是“知道了生活的真相后还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


朱辉最近的《七层宝塔》差不多被国内所有文学选刊都选载了一遍,我也看到不少国内一线评论家关于这篇小说的评论。他们点出这篇小说里的宝塔是象征:村子竖起来(城市化),而象征传统伦理的宝塔却倒下去了。朱辉自己也认可,他并且承认这是他“深扎”后的一次成果。在小说的最后,那个粗鲁不讲理的阿虎,在主人公唐老爹深夜被气出心脏病时,还是伸出了援手。有评论家认为,宝塔倒掉了,但人心最深处,浮屠终究还是会立起来的。但我不喜欢如此清晰明了的推导,如此讨论这篇小说,似乎就把口子收窄了。阿虎与唐老爹的互动不应是一种简单的此消彼长,而应是敞着口儿的。在我来看,宝塔没倒下,旧的浮屠有没有是模糊的;宝塔倒下了,新的浮屠是否立起来是存疑的,所以我更愿意相信朱辉小说的模糊性,就像评论家贺绍俊对朱辉的评价——“浑沌主义者”。我以为,与其说朱辉小说是对某种真相的揭示,倒不如说是对某种生活不确定性的持续确认。


我还喜欢朱辉小说中拿捏男人情感的分寸感与“小心思”。比如《和辛夷在一起的星期三》中,当辛夷夹了一筷子菜送到男主人公的嘴里,问他:“有你妻子烧得好吗?说实话。”他支吾着连连点着头。嘴里虽然塞了菜,但他还不至于说不出话,只是这样的问题让他不由得有点畏闪,因为“妻子是贤惠的,若论烧菜,大概跟她不分伯仲,但生活不止是烧菜呀”。接下来;男主人公又害怕辛夷缠过来要他娶她。那种小心翼翼下的愁肠百结,差不多就是每一个又想偷腥又不想最终“接盘”的男人的真实写照。的确,在小说里,情人的话仿佛步步陷阱,哪一句都让男主人公不敢去接。“而且我永远不走了,这话差一点就溜出来,他吓得浑身一冷。”瞧,是不是字字都敲到了那些出轨男人的心头上?这篇小说的结尾我尤其喜欢:满腹心事的男主人公看到一个晚归的男人出现在对面楼宇的楼栋门口,之后,对面楼栋过道的一楼二楼的灯逐次亮了起来。他先是想这个男人比自己好,再晚也知道回家,不像他,这么晚了还在情人的身边,但转念一想:“谁能肯定这个人将要打开的门就是自己的家门呢?”于是原本想一走了之的他又不得不回到情人身边去,“躺下去,躺到辛夷身边,争取不把她惊醒。”说实话,我喜欢这样仿佛对生活洞悉一切的叙事,这样的叙事让一个成熟的读者不得不由衷地心生感慨。


山西哪个医院癫痫好: 2em; line-height: 2em;">《止痒》我同样喜欢。把一对男女上网猎艳的心理勾画得活龙活现,鼓荡的荷尔蒙仿佛在空中飘荡。小说叙述的过程看起来十分轻松热闹,可到头来却依然是孤男寡女,依然是人生的无常,现代人宿命般的孤独成为朱辉小说所要诠释的另一条暗线。还有在《要你好看》中,朱辉干脆就放弃了小说家给自己小说主人公命名的权力,而径直以“他”和“她”来称谓小说的男女主人公,我以为,这实际上也是一种现代人孤独感的外在表现。“他”和“她”,可能还有孤独,这就足够了,其他的,有时候貌似与小说内容有关,有时候其实无关。


南京是一个出小说家的地方,写小说的人多只是一个表象,真相是这里自古以来便藏龙卧虎。朱辉就在这一六朝古都内藏得很深。记得很多年前,一位小说编辑跟我聊天,说起她去南京组稿,事先大约是找了评论家王干联系,让王干帮她联系南京的一两位青年作家见见面,结果到南京吃饭的时候,呼啦啦来了满满两桌子的人。依次报上名来,她竟是基本上都仿佛听说过。江苏作家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才气,比如苏童、叶兆言、毕飞宇。朱辉差不多是与这些人一同起步的。朱辉迄今已发表长中短篇小说百余篇,获得过第一、二、三、四届“紫金山文学奖”等多个文学奖项,也曾把海内所谓的大刊名刊上了个遍,但他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似乎不是一个一定要把文学怎么样了才放过自己的人。他不疾不徐地写作着、调侃着、自在着,有些玩世不恭,有些讥讽俏皮,有些自得其乐,却是足够用心,却是足够真诚,这一点倒像极了现代文学史中的一些江南文人。


氤氲在朱辉小说中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日常生活之流,琐碎,细密,却又暗里打结。这些作品专注于都市的隐秘情感,洞幽烛微地对男女间的微妙关系、对生活里那些够不到的“痒处”进行着细致的描摹与刻画。正因为他的小说与我们实在的生活联系已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评论家在一开始有时候往往会失去用武之地,因为那些与宏大叙事标配的大词,那些与流行时尚无比契合的观念,皆常常无法直接用到朱辉身上。但这恰恰映衬了朱辉小说的价值所在,证明了朱辉是“这一个”而不是其他。至少在我来看,朱辉为当下中国的小说创作树立了一种“斯文”的写作范式:可以残忍严酷,却未必生猛激烈;可以痛彻心扉,却未必大喊大叫。或许它让某些人还感到不太适应,那是因为,我们已经适应了鲁莽与粗俗太久。


(《文学自由谈》2017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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